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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人

时间:2018-01-12 16:42:07    阅读: 次    来源:短文学
作者:冷叶顷

医学上把那种内脏器官和正常人相反的人称之为镜面人,这是先天性的基因突变。包括医生在内,很多人都说先天的事情无法避免,可我总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继人妖之后,总要有一两个另类也是后天变异的结果。有人说这样的事情千年一遇,但碰巧的是,我刚好见过。

我有一个朋友叫肖波。他不是医学上定义的镜面人,但却在镜面的世界里无法自拨。他想看清自己,可惜,后天的变异早已改变了他最初的模样。

肖波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小学一年级便被班主任老师推荐当了少先队员,二年级时学习便开始遥遥领先,等到四五年级时便被周围的人强行戴上了神童的高帽。爷奶视他掌上明珠,父母待他至若珍宝,连和他一起玩耍的伙伴都对他另眼相看。他是家里的顶梁之柱,祖国未来的嘉木之才。他喜欢沉默,沉默并且高冷,高冷却近乎无情。他是行动的巨人,语言的矮子。他活得很有希望,因为他的前途在太阳的光晕下显得一片光芒。

初中的时候,他的老父亲偷偷的问他的班主任。

——“你们都说俺娃好,那俺娃能不能考上大学啊?”

班主任一时傻眼儿,因为实在太早,未来还有很多变数,如果不好好努力,神童也会泯然众人矣。但她怎么能忍心告诉这个急剧想改变家族命运的男人这样一个飘忽不定的答案呢?

——“您放心,如果肖波按照这样的劲头儿学下去,考大学一定没问题。”

语言的魅力就在这里,同样一个意思换不同人来表达便有不同的效果。老父亲听了之后很高兴,虽然肖波沉默寡言,对谁都爱搭不理,但却是他以及这个家庭唯一的希望。家里世世代代都是文盲,没有什么文化,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如果孩子能考上大学,那在村里人面前也能好好风光一把。

老父亲是一个老实人,当初他携妻带子的逃离那个贫穷的村庄的时候,村里的能人都说——他这样的软蛋到哪都硬不起来。当然,我想肖波自己也知道,他肩上的担子很重,不单单是自己的前途,还有家族的命运和尊严。

肖波学习十分刻苦,三年后不负厚望考上了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因为成绩优秀,又不惹事生非,深受历届班主任的喜爱,以至于班里各种贫困补助都有肖波的名额。有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有人看在心里,恨在眼里。但不管怎样,相比于他人,肖波都是前所未有的低调、沉默、优秀。但有时候,这种低调与沉默会让人感到一丝不真,甚至是邪恶。作为他的朋友,我深有体会。

此外他还十分的节俭。当舍友的生活费从一开始的五百涨到八百时,肖波每个月只向家里要三百,当舍友的生活费又从八百涨到一千二时,肖波每个月依旧是三百。他基本上不买衣服,一年四季都是校服,很少出去闲逛,很少出去吃喝上网。因为他知道,他所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爸妈用血汗积攒下来的。

朋友们都说他抠,说他宅,但他们不知道对父母而言他有多么的懂事、体贴。在大家都沉迷于网络游戏时,肖波却沉迷于学习不能自拔。舍友们说他病入膏肓,脑子里除了成绩连女人和游戏都没有,时间一长,大家也都习惯了这个学霸的孤独与高冷。但他们没有习惯的是,三年后,学霸一举考进了中国C9名校,而他们还是和之前一样,平淡甚至平庸。

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一天,肖波家里简直是在过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好几桌。家里人一桌,亲戚朋友一桌,村里人一桌……吃得是热火朝天。有人说肖波有本事,有人说他爸妈有能力,还有人说是他家祖坟冒了青烟。但作为朋友的我知道,什么都不是。肖波一方面是为了家族的尊严,一方面为了爸妈的厚语,但更多的是为了他自己。因为,他实在是厌倦眼前的一切,包括他的爸妈,那俩一直以他为荣的故人。

到了大学之后,肖波还是曾经的肖波。学习成绩一样名列前茅,奖学金年年有,每年都是特别多。但他还是一样的节俭,每个月生活费三百元,不增不减,倒也活得潇洒、自在。你也可以想像,教室、图书馆、实验室一定占据了他绝大多数的时间。如果不是这样,别说是我们,连肖波本人都会觉得失望。

大二那年,肖波迎来了他的第一个春天。但可惜的是,病态般高冷的肖波连看一眼校花的机会都没给。肖波有他自己的道理,他觉得爱情要有资本,身无分文连自己都养不起的他又怎么能去花前月下。他不愿在自己还是学生的时候去爱和养一个女人,因为他知道,他所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爸妈用血汗积攒下来的。

春去秋来,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便是四年。大学毕业的那一天,系里给了他保研的唯一名额,但那一刻,他却感觉自己离梦想中的北大是那么的遥远。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家庭。是啊,虽然他爸妈都十分明确的立下了即便是砸锅卖铁也支持他上研究生的豪言壮语,但他又怎能真的让家里砸锅卖铁呢?他太需要工作了,他太需要一个机会去支持和改善这个家庭了。于是理想输给了现实,梦想败给了家庭。二十四岁的他,不早也不晚的踏上了征程。

毕业后的肖波还是一贯的优秀,可是月薪上万的他却在这个时候被确诊患上了绝症——镜面症,而且还是晚期。他不是医学上定义的镜面人,但却在镜面的世界里无法自拨。他真的想看清自己,可惜,后天的变异早已改变了他最初的模样。

也许是穷怕了,也许是翅膀硬了,这个曾经被爸妈视若珍宝的肖波终于开始变了。他开始很少回家,很少给家里人打电话,和所有的叔叔婶婶姑姑阿姨基本上都断了联系。他的眼里不再有任何亲属血缘关系,他开始把他二十几年的沉默转化为前所未有的冷漠,不针对现在的同事、朋友、领导,只针对那些知道他过去的故人,包括他的爸妈,那俩一直以他为荣的故人。他不在孝顺、不在懂事、不在体贴,好像一个没有悲喜、没有表情的镜中人。虽然镜中的他一切都没有改变,还是曾经让人熟悉与骄傲的模样,但他的内心却彻底的翻转了过来。曾经勤奋,如今懒惰;曾经热情,如今冷漠;曾经利人,如今自我。说实话,连我本人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患上这样让人痛不欲生的绝症的。

大概是两年前,他在老父亲的帮助之下买了所谓自己的房子。老人难得一次去了城里,想去看一眼他这辈子都梦寐以求的楼房。结果路上遇见肖波,被肖波一阵白眼。肖波一脸斥责的问,“为什么不给我提前打招呼!”

老父亲一时惊吓,支支吾吾的没说出一句话来。虽然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彻底的变了,不再乖巧懂事,但也不至于如此的严厉苛刻。

见老人半天说不出话来,肖波冷冷一笑。

“软蛋就是软蛋,这辈子都硬不起来。”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了农夫与蛇的故事。只不过今天的主人公不在是两个不同的物种,而是一父一子。

这突然袭来的一句话,别说是老人,连我都惊讶了。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的故事我们听太多了,但肖波这样的却真的是鲜有耳闻,千年一遇。

老父亲当时就气晕了,他拼了命似的拿起路边的树枝向肖波追去,不想肖波扭头就跑,他即便扔起树枝狠狠的砸向自己儿子的方向,结果还是连儿子半个汗毛都没有碰到。老父亲意识到,自己果然是一个软蛋,而且还是一个让人厌恶的老软蛋。

老父亲回去的路上,边走边疼,他疼的不是肖波而是他自己。他后悔自己没有出息才造就了这样的肖波,如果能重新来过,他宁愿不再生养,哪怕孤独终老,也不想再经历这样的折磨。

快到村口时,昔日的能人也从城里回来。

“肖波的楼房怎么样,你还真是厉害嘞,培养出了这样的大学生,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哩”

老父亲并没有接能人的话,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进入村口时,老父亲咬着牙幽幽的说道

——“是啊,俺家祖坟上是冒了青烟哩,这青烟真让俺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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